许南枝的女儿,出生第三天就没了。
她连一眼都没看到,只记得陆既明跪在产房外,抱着一个巴掌大的骨灰盒,哭到失声。
那之后五年,每年清明,她都去墓园那块刻着"陆念念"的小碑前坐一整天。
陆既明给她撑伞,说:"南枝,是我没护住你们。"
她信了五年。
今天她来儿童医院给同事送体检单,刚出电梯,就被一个小女孩撞了个满怀。
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右耳后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和她自己耳后那颗,长在同一个位置。
许南枝愣住了,还没来得及蹲下去看清楚,小女孩已经笑着跑开了。
"念念!别乱跑!"
走廊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许南枝浑身一震。
是陆既明。
他早上出门时说,要去邻市谈项目,晚上不回来吃饭。
她下意识往消防栓后面退了一步。
陆既明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身形高挑,衬衫袖口随手挽到小臂。
他快步追上去,弯腰把孩子抱起来,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低头哄人的时候,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
那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跟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踮起脚替他理了理衣领。
路过的两个小护士偷偷多看了他几眼,才笑着打招呼:"陆总,又陪岑医生带念念来复查?"
陆既明"嗯"了一声,抱着孩子进了走廊尽头的VIP病房。
许南枝攥着那沓体检单,一步一步跟了过去。
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说笑:"陆总对念念真好,比亲爹还亲。"
"本来就是亲爹。"岑清禾笑了一声,"当年嫂子大出血,昏了三天。死婴证明是我开的,骨灰盒里装的是一把面粉。"
"那嫂子每年还去扫墓......"
"让她扫。"陆既明的声音懒懒的,"清禾生不了,念念就是她的命。南枝身子那么弱,本来也养不好孩子。"
"她每次哭着说想女儿,都是我陪着的。她离不开我。"
门外,许南枝死死捂住了嘴。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拖着撕开的伤口,一遍遍求他让她看孩子最后一眼。
他说,别看了,看了你会疯。
原来不是怕她疯。
是怕她认出来。
许南枝一把推开了门。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除了陆既明和岑清禾,屋里只有他的助理,和一个保姆打扮的中年女人。
陆既明正坐在床边削苹果,修长的手指捏着刀,果皮连成一条没断。
看清门口的人,他手一抖,苹果滚到了地上。
"南枝?你怎么......"
许南枝谁都没理,直直走到病床边。
念念正啃着饼干,眨着眼睛看她。
她手指发着抖,去拨孩子耳后的碎发。
还没碰到,手腕就被人死死攥住,狠狠往后一甩。
她的额头磕在铁床栏上,"咚"的一声,血顺着眉骨淌了下来。
念念吓得大哭,头上的粉色兔子发绳掉在了地上。
哭声引来了门外的护士和保安,几个人围在门口张望。
陆既明把孩子护到身后,胸口起伏了几下,脸上的慌乱一点点压了下去。
再开口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副无奈的表情,对门口的人说:"抱歉,吓到你们了。我**自从孩子没了,精神一直不太好,看见小女孩就以为是自己的女儿。"
护士们对视一眼,看她的眼神立刻变了。
有人小声说:"原来是这样,难怪刚才那么吓人。"
许南枝扶着床栏站起来,血糊住了半边视线。
"陆既明,你刚才说的话,敢不敢再说一遍?"
"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把那个骨灰盒打开?"
他眼神沉了一瞬,没接话,只喊了一声:"清禾。"
岑清禾已经从治疗盘里拿起一支针剂,推掉了针**的空气。
"嫂子,别激动,打一针,睡一觉就好了。"
两个保安上前,把许南枝按跪在地上。
冰凉的针头扎进胳膊时,她听见念念抽噎着问:"妈妈,这个阿姨怎么了?"
岑清禾摸着她的头:"阿姨生病了,我们离她远一点。"
妈妈。
她的女儿,管别人叫妈妈。
药效上来得很快,天花板开始旋转。
许南枝的手撑在地上,正好压住了那根发绳。
小兔子底下,缠着两根又细又软的头发。
她指尖一勾,攥进手心,借着往前栽倒的力道蜷起身子,把它塞进了鞋里。
意识消失前,陆既明蹲下来,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和五年前在墓园一模一样。
"南枝,你病了,得好好治。"
再睁眼,满眼都是白。
窗户上焊着铁栏杆,门后的住院须知上印着一行字:陆氏康宁医院疗养区。
许南枝盯着那几个字,后背一点点凉透。
五年前,这里还叫市妇幼保健院。
她就是在这栋楼里,生下了念念。
后来医院经营不下去,被陆既明**,改成了私立疗养院。
她慢慢动了动脚趾。
鞋里那根发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