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机器停一下。”
袁承杰忽然摘下头盔。
现场指挥回头。
“怎么了?”
“西侧楼体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敲。”
不远处,临河县人民医院住院楼西翼刚刚又塌了一块。
灰尘还没散。
破拆机、发电机、切割设备混在一起,震得脚底发麻。
指挥员抬手。
“都停!”
机器一台接一台熄了。
袁承杰走到一块倾斜的楼板旁,摘下手套,蹲下。
手掌贴住混凝土。
停了几秒。
随后直接趴下,把右耳贴了上去。
十几秒。
换一个位置。
再听。
又换。
第三次,他停得最久。
混凝土深处全是杂乱的细响。
钢筋受力的摩擦。
碎石滚动。
管道里的水声。
夹在里面,有一个很轻的节奏。
一下。
过了很久。
又一下。
不是自然产生的。
袁承杰抬头。
“有人在敲。”
他沿着楼板又换了两个位置。
最后指向西北。
“这个方向。”
“位置很深。”
周海明也趴下听了一阵。
起来时皱着眉。
“我只能听见一堆乱响。”
袁承杰重新戴好手套。
“正常。”
周海明看着他。
“你这耳朵还是这么邪门。”
袁承杰笑了笑。
“今天有用就行。”
现场指挥看了一眼监测数据。
“十五分钟。”
“楼体再报警,立刻出来。”
袁承杰点头。
“明白。”
周海明在旁边道:
“这句话我听过。”
袁承杰回头。
“那你留下?”
“想得美。”
周海明扣好头盔。
“七年**机动,一个二等功,两个三等功,都没把你这毛病改过来。”
袁承杰没接。
检查了一遍绳索和头灯。
“走。”
两个人钻进废墟。
里面没有路。
只能爬。
袁承杰在前。
进去不到十米,他突然停下。
“退。”
周海明立刻往后缩。
两个人刚退出去一米多。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
紧接着——
砰!
一块混凝土砸在他们刚才的位置。
灰尘扑了一身。
周海明咳了两声。
“这个也听见了?”
“钢筋先动了。”
“行。”
周海明吐掉嘴里的灰。
“以后你说退,我不问。”
袁承杰看了他一眼。
“现在才学会?”
“怕死了。”
“挺好。”
袁承杰边听着周围的声音,摸索着继续往前。
几分钟后。
他停在一道断墙前。
那道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就在墙后。
“里面能听见吗?”
过了一会儿。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很轻。
“能。”
“几个人?”
“两个。”
“都清醒?”
里面沉默片刻。
“他刚才还有反应。”
袁承杰和
周海明对视一眼。
“你呢?”
“右腿被压住了。”
“脚趾还能动么?”
女人试着动了一下脚趾。
“能。”
“出血呢?”
“暂时止住了。”
回答得很稳。
袁承杰问:
“医生?”
“嗯。”
“哪科?”
“创伤外科。”
周海明低声道:
“那比咱俩专业。”
里面立即道:
“先看另外一个。”
袁承杰已经开始清理断墙。
“少说话,节省体力。”
两个人从下面清开一条缝。
袁承杰先钻进去。
里面原本是一间病房。
现在只剩一小块没有完全塌死的空间。
一个男人侧倒在地上。
女人靠在旁边。
白大褂沾满血和灰,脸上也很脏,医用口罩还戴着。
袁承杰第一眼只看清了一双眼睛。
很亮。
女人指向旁边。
“先看他。”
袁承杰已经蹲下。
颈动脉。
呼吸。
瞳孔。
几秒后。
他的手收了回来。
女人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问。
袁承杰转身看向她的腿。
“哪儿压着?”
“床架。”
“还能忍?”
“能。”
“那就再忍一会儿。”
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们救援队都这么安慰人?”
“抱歉。”
袁承杰看向床架。
“安慰人是我弱项。”
床架已经严重变形。
上面还顶着一块倾斜楼板。
女人腰侧的急救包,也被压住了大半。
袁承杰看了几秒。
“老周,托腿。”
周海明钻进来。
“你抬?”
“嗯。”
女人看了一眼上面。
“别硬来。”
“知道。”
袁承杰蹲下。
“相信我一次。”
女人停了一下。
“好。”
周海明扶住她的小腿。
“好了。”
袁承杰双手扣住床架。
“起。”
钢架一点点抬高。
“再一点。”
袁承杰没有说话。
“够了!”
周海明猛地把女人的腿拖出来,连同被卡住的急救包一起扯了出来。
“放!”
砰!
钢架落地。
女人疼得身体一颤,却没叫。
袁承杰蹲下来固定伤腿。
她看着他。
“以前当兵的?”
周海明道:
“**机动,七年。”
袁承杰抬头。
“你今天很闲?”
“人家问了。”
女人道:
“难怪。”
袁承杰把固定带扣紧。
“走吧。”
开始往外撤。
袁承杰走在前面。
女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周海明托着她受伤的腿。
出口越来越近。
女人的白大褂忽然被一截钢筋挂住。
刺啦一声。
右肩扯开一道口子。
袁承杰停下,伸手去解。
头灯扫过。
女人右侧锁骨靠外的位置,露出一块暗红色胎记。
不大。
像半开的梅花。
袁承杰多停了一瞬。
女人察觉到。
“怎么了?”
“挂住了。”
他掰开钢筋。
“好了。”
继续往外。
出口已经能看见光。
外面有人在喊。
“担架过来!”
袁承杰忽然停住。
周海明看向他。
“又有声音?”
袁承杰没回答。
他走到旁边一块楼板前,蹲下,把耳朵贴了上去。
等了一会儿。
又换了一个位置。
再听。
然后抬头。
“里面还有人。”
“比她的位置深?”
“深不少。”
周海明看了眼时间。
“十五分钟到了。”
袁承杰站起来,把女人交给他。
“你先送她出去。”
“你呢?”
“我去定位置。”
“别往深里走。”
“好。”
周海明扶住女人。
刚准备走。
女人低头摸了摸刚才被压住的急救包。
从外侧的小袋里扯下一只黑色哨子。
“给你。”
袁承杰接过来。
“干什么?”
“真塌了,喊人费力。”
“哨子省点。”
袁承杰低头看了一眼。
“借我的?”
“医院的。”
“公物?”
“嗯。”
他把哨子塞进胸前口袋。
“那得还。”
女人看着他。
“记得还。”
袁承杰笑了笑。
“行。”
转身准备往回走。
“等等。”
他回头。
“哨子别弄丢。”
女人停了一下。
“人也别弄丢。”
袁承杰点头。
“好。”
周海明扶着女人往出口走。
袁承杰已经转身钻回废墟。
“我先定位置,你把人交出去就回来。”
“知道。”
身后的光越来越远。
袁承杰边走边听。
顺着那道极弱的敲击,一点点往里找。
外面。
周海明刚把女人交给担架旁的救援人员。
脚下突然一晃。
“余震!”
监测设备瞬间报警。
“西翼撤离!”
“全部后撤!”
周海明猛地回头。
“
袁承杰!”
废墟深处。
袁承杰也感觉到了。
脚下一震。
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密集的断裂声。
他抬头。
已经来不及了。
轰——
整栋西翼彻底塌了下来。
袁承杰眼前一黑。
瞬间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