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刑台上,落在他赤着的脚背上,化了。
血顺着脚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进雪里,砸出密密麻麻的暗红小坑。
青冥宗的刑台立在半山腰。风从谷底灌上来。
台下站着三百多号人。
没一个替他说话。
"
苏渊,外门第七院,入宗三年,修《太玄吞天诀》不入裂脉境,灵脉尽废。"执法长老周崇山的声音从台上压下来,"按宗规第七十三条,抽脉,逐出山门。"
人群里有人嗤笑。
"三年不入裂脉境,废物。"
苏渊抬起头。
铁链穿过琵琶骨,绷得笔直,那个地方像被烧红的铁钎来回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冷得吓人,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
他记住了。每一个。
赵乾站在最前排,怀里搂着女弟子,笑得最欢。三年前这人打得他半个月下不了床,抢了两株灵药,撂下一句话"你这种废物,就该跪着给我舔靴子。"
赵乾冲他挑了挑下巴,嘴型比了两个字。
废物。
苏渊垂下眼。怀里有个东西,硬邦邦的,油纸包着。
今早上刑台路上,药圃那个叫阿枝的丫头塞给他的。十四岁,无灵根。
"
苏渊哥哥,烤的。"她手上全是泥。
整个青冥宗,就这一个丫头,在他被押上刑台时哭过。
苏渊闭上眼,把注意力沉进体内。
那里一片漆黑。
三年。他没能引气入体,所有人都当他灵脉废了。只有他知道《太玄吞天诀》不是那么修的。
别人是吸。他是吞。
吞灵气,吞灵石,吞妖丹,吞一切带本源的东西。三年来吞下的每一缕,全沉进那片漆黑,不见踪影。
像往无底井里倒水,连个响都听不见。
可那口井,快满了。
"动手。"周崇山抬手。
两名执法弟子捧着半人高的黑色铁钎上来。钎身刻满符文,前端是倒钩。钩子扎进丹田,一转一拽,这辈子就废了。
周崇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小子,别怪老夫。宗门养你三年,养出个废物,已经仁至义尽。"
掌心按在
苏渊丹田上。阴冷的力道透体而入。
"抽"
苏渊浑身一颤。
不是疼。
是体内那口井,被人从外面捅破了。
轰。
沉闷的巨响在胸腔里炸开。三年积攒的漆黑翻涌起来。
不是灵气,不是法力。是更古老、更凶戾的东西,像饿了三年的兽,终于闻到了血味。
周崇山的手掌还按在他丹田上。
下一瞬,老东西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什么"
苏渊感觉到,精纯的灵力顺着那只手掌,疯狂倒灌进自己体内。
不是他吸的。
是《太玄吞天诀》自己张开了嘴。
你在抽我的脉?
那我吞了你。
"滚开!"周崇山暴喝,拼命抽手。那只手像焊死在
苏渊丹田上,拔不出来。筑基中期的灵力,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台下的笑声戛然而止。
"长老怎么了?"
"他的手……"
赵乾脸上的笑僵住了,怀里的女弟子捂住了嘴。
周崇山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筑基中期的修为像开了闸的洪水往外泄。他想掐诀断臂,抖得捏不成法印。
"救,救,救我"
两名执法弟子冲上来。一人拽住周崇山的胳膊,另一个抡起抽脉钎往
苏渊手上砸。
钎尖离手腕还有三寸。
苏渊睁眼。
那双眼睛漆黑一片,像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抬手,抓住了钎尖。
铛。
刻满符文的黑色铁钎,被他一只手捏碎了。
碎片哗啦落在雪地上。
全场死寂。
苏渊松开手,碎铁从指缝滑落。他看向周崇山,声音很平。
"长老,抽够了吗?"
周崇山眼珠快凸出来,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说不出。他像被抽干了,不,是被吞干了。
苏渊松开手。周崇山噗地跪倒,大口喘气,抖得像筛糠。他抬手想指
苏渊,手指颤了半天,垂下去。
筑基中期。废了。
苏渊体内,漆黑翻涌得更凶。吞下周崇山一身灵力,那口井终于溢了
咔。
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开。
碎的是凡脉。新的脉从碎渣里长出来,一寸一寸,灼热得像烧红的铁。血从七窍渗出来,又被逼回去。
裂脉境。一重。两重。七重。
第七条脉成型那一刻,
苏渊攥紧了拳。
周身空气轰地炸开一圈气浪,地上碎铁被掀飞,叮叮当当钉进三丈外雪地。
他抬头。三百多个外门弟子,齐刷刷后退一步。
赵乾脸白了。他松开女弟子,退半步又站住,色厉内荏地吼:"你敢伤长老!
苏渊,你完了!内门的马上就到"
苏渊从刑柱上走下来。铁链还穿着琵琶骨,被他一步一扯,拽得刑柱嘎吱响。
啪。
他抓住穿过左肩的那截铁链,往外一拔。
血噗地喷出来,溅在雪地上,烫得雪滋地化了。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右肩那截,同样一把拽下。
两条铁链被他随手扔在周崇山脚边。
"内门的人?"
苏渊走到赵乾面前,比他矮半个头,眼神像在看一只虫子,"你说的是像他这样的?"
他指了指瘫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周崇山。赵乾喉结滚了一下,汗从额角淌下来。
"我……"
苏渊没等他说完。
一拳砸在赵乾肚子上。
砰。
赵乾像只虾米弓起来,哇地吐出酸水,飞出两丈,砸翻身后三人。
全场倒抽一口凉气。
苏渊甩了甩手。指节上沾了点血,不知是他的还是赵乾的。
"三年前你抢我两株灵药。"他看着地上干呕的赵乾,声音不大,整个刑台都听得清,"现在连本带利,还你一拳。"
"剩下的,"他顿了顿,"等你爬上来了,再还。"
他转身往台下走。
三百多外门弟子,从中间让开一条道。
没人敢拦。
雪还在下。
苏渊走过那条道,血脚印一个接一个,很快被盖住。
走到台下,他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身后有动静。
是因为他突然看见了,头顶那片翻滚的雪云深处,有一双眼睛俯视着他。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漆黑。
苏渊眯起眼。下一瞬,那双眼睛消失了。
雪云照旧翻滚,风照旧从谷底灌上来。
可
苏渊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体内,那口刚裂开七条脉的丹田深处,有一个比《太玄吞天诀》更古老的东西翻了个身。
怀里的油纸包硌了他一下。
苏渊低头,把那半块冻硬的烤红薯掏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等我回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