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易是被一阵铜钱声吵醒的。
那声音极有规律,三枚铜钱依次落在青石板上,清脆而空洞,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他睁开眼,入目是一尊落满灰尘的泥塑神像,神像半张脸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草秸,剩下的半张脸上,一双泥塑的眼睛正慈悲地俯视着他。
他发现自己靠在一根朽坏的柱子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心朝上摊开,掌纹深而乱,那不是他的手。
破庙外传来人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这一卦,问的是功名,可卦象上明明白白——泽水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叶知易撑着柱子站起来,双腿发软,像是许久没有吃过东西。他缓步走到庙门口,看见庙前的石阶上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画着八卦图案。桌后坐着一个瘦小的老者,七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手里正把玩着三枚铜钱,铜钱在指缝间翻滚,发出那种规律的脆响。
老者的对面跪着一个年轻人,面色灰败,衣衫褴褛,听完卦辞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上。
“老人家……当真没有半点法子了吗?”年轻人的声音在发抖。
老者把铜钱往桌上一扔,摇了摇头:“卦已成了。困卦,困于当下,动辄得咎。你问功名,这一科你是中不了的。回去吧。”
年轻人失魂落魄地走了。
叶知易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年轻人踉踉跄跄地下了石阶,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上。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他叫
叶知易,前世是个研究易学的,在终南山一座荒废道观里发现了一块刻满卦象的石盘,然后……然后就是这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薄茧,应该是握笔磨出来的,但却瘦得青筋毕露。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这个身体的原主叫
叶知易,字守拙,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昨夜里在破庙中悬了梁。
“醒了?”老者转过身来,浑浊的老眼打量着他,“命挺大。我进来的时候你挂在梁上,绳子朽了,摔下来磕了脑袋。怎么,想不开?”
叶知易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想开了。”
“想开了就好。”老者从桌下摸出一个缺了口的粗碗,给他倒了半碗水,“坐吧,陪老头子说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
叶知易。”
“知易?”老者笑了一声,露出几颗黄牙,“知易行难,这个名字取得不好。不过倒也巧——老头子姓陈,单名一个朴字。你叫我老陈头就行。”
叶知易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口水,喉咙里干裂的痛感稍微缓解。他打量着这个自称陈朴的老者,发现对方的眼睛虽然浑浊,却有一种极深的沉静,像是古井里映着的天光。
“老人家方才那卦,解错了。”
叶知易忽然开口。
陈朴眉毛一挑,捏着铜钱的手停住了:“哦?你懂易?”
“略知一二。”
叶知易放下碗,指着桌上的蓝布八卦图,“泽水困,上兑下坎。兑为口舌,坎为险陷。困于石,据于蒺藜——指的是进退两难之境。但你方才只说了‘凶’,却没说‘亨’。困卦的卦辞第一句是什么?‘困,亨,贞,大人吉,无咎。’困是困境,但困中自有亨通之理。你问的是功名,这一科不中,未必是坏事。困卦的九四爻是怎么说的?‘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来得慢一些,被金车所困,有悔恨,但最终有结果。你该告诉他,此路不通就换一条路走。”
陈朴手里的铜钱不转了。他盯着
叶知易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好小子,有点意思。可你知不知道,困卦还有个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困到极致,动一动就有悔,有悔才能吉。可你方才说的那些,那年轻人听得进去吗?”
叶知易一怔。
陈朴收起铜钱,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你方才说的都对,可那年轻人方才那个状态,你跟他讲‘困中自有亨通’,他只会觉得你在说风凉话。解卦不是把卦辞背一遍,是要看人。你连人都没看明白,解什么卦?”
叶知易低下头,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前世他研究易学,写了上百万字的论文,可那都是纸上功夫。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易”不是学问,是活着的东西。
“老人家说得对。”他抬起头,目光清明。
陈朴看着他,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他弯腰从桌下抽出一根竹杖,递给
叶知易:“拿着。你那个身体,再走几里路就得散架。这根竹杖里藏着一套‘观卦’的心法——你昨夜挂在梁上的时候,我看了你的面相,知道你不是普通人。醒来之后说的这几句话,果然印证了。”
叶知易接过竹杖,入手温润,竹节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他的意识在触碰到竹杖的一瞬间,忽然“看”见了一幅画面——那是一个完整的八卦盘,黑白两色的爻线在盘上缓缓流转,像活过来一样。
“这是……”
“先天卦盘。”陈朴背起手,望向远方的山峦,“每个人生来心中都有一块卦盘,只是凡人一辈子也看不见。你能看见它,就说明你有观卦的资格。不过——看见了不代表用得好。你方才那番话,只说明你有‘智’,但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仁。”陈朴转过身,眼中映着晨光,“易道是天地之道,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要用卦盘修行,就得先学会一件事——看见人。不是看见卦,是看见卦背后的人。”
叶知易握着竹杖,心中那块卦盘上的黑白爻线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他闭上眼,意识沉入其中,看见卦盘正中写着两个字——谦卦。六道爻线全是暗的,只有最下面那道初爻,微微泛着光。
“谦卦……”他喃喃道。
陈朴已经走远了,声音从山道上飘过来:“你身上那道爻光,是你自己方才挣来的。困卦里说‘有言不信’——你说了那么多,可那年轻人信你吗?没有。但你自己从困卦里悟到了谦卦的道理,这便是‘自求口实’。行了,别发呆了,跟上。老头子要下山摆摊了,你既然没死成,就跟我去镇上,帮我解几卦——解不出来的话,今晚你还得饿肚子。”
叶知易握着竹杖快步跟上,晨雾散开,露出一条蜿蜒的山道。山脚下,一座小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
他的意识深处,那道初爻的光芒微微摇曳,映出了一个卦象的轮廓。乾卦初九,潜龙勿用。
他现在还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能看见了。